我的童年是在北方小城的铁道旁度过的。每天清晨，枕木上的露水还未干透，绿皮火车就会准时从窗前驶过，震得搪瓷缸里的豆浆泛起细密的涟漪。

那时的火车开得很慢，慢到能看清每节车厢里的人生片段——靠窗读书的少年，剥着橘子的妇人，望着远方出神的旅人。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漫过白桦林，像给整片树林罩上薄纱。我和伙伴们常沿着铁轨行走，数着枕木上的年轮般的裂纹，在碎石间寻找被岁月磨圆的道钉。

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小城。再回来时，火车站已改建得认不出从前。老式机车被收藏进博物馆，取而代之的是静默如箭的流线型列车。银白的高铁在另一条轨道上飞驰而过，而我成为一名铁路信号工，成了它们的护航人——在信号楼里守护着每一趟列车的安全。

某个冬日下午，我偶然走到城郊的老铁道。废弃的支线上，生锈的铁轨在雪地里若隐若现，像被时光冲刷的旧琴弦。一个老人独自坐在道岔旁的长椅上，佝偻的背影与远处的现代化站台形成奇特的叠影。

“以前我就在这儿扳道岔。”他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，“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。”

铁轨依旧向前延伸，只是不再通向记忆里的那个站台。夕阳西下，给冰冷的钢轨镀上暖意。我忽然明白，有些变迁就像铁轨的接缝，看似断裂，实则始终相连。那些消失在岁月深处的汽笛声，其实一直回荡在每个游子的梦境里。

当夜幕降临，新建的高铁站亮起璀璨灯火，我听见童年的绿皮火车正从记忆的深处缓缓驶来。它载着旧时光里的温度，沿着永不磨灭的轨迹，驶向所有北方小城的黎明。而我在信号灯明灭之间，守护着这个时代的每一次出发与抵达。

图文：刘豫

编辑：孙冰冰

校对：王元锋

审核：李伟华